御宅屋 > 其他小说 > 达摩的剑 > 第五章:婊子、怪病、匹夫
    武刃痴痴看着眼前自称“巫月侬”的奇怪女子,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,忙给徐介递眼色求助。

    岂知那女子伸出一只如玉般的手来,轻轻放在武刃的额头上,一股处子的芬芳自女子袖间溢出,透进武刃鼻息。

    武刃正自陶醉之时,巫月侬突然竖掌如刀,当头劈下,旁里徐介见势不对,想也没想合身扑了上去,将痴了似的武刃撞开,背扛一掌。

    “刀子,你咋回事儿?”徐介虽受掌击,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,倒去关心起武刃。

    武刃双目无神,眼珠子左右摇晃,本身比铁还硬的身骨如今软若烂泥。徐介扶武刃到屋檐下择地而坐,猛然回头,怒视巫月侬:“臭婊子,准是你捣的鬼!”

    这一声洪喝,震响四方,中气十足,令巫月侬闻之色变,她心头怪道:这胖子什么来路?中我一掌,浑然无事!

    徐介安顿好武刃,拔直脊梁,朝巫月侬走了过来。虽然身形矮胖,但是此刻气势非凡,他圆润的脸上氤氲杀气,两只臂膀在空中抖了抖,格格响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“你好,我叫巫月侬。”女子的口气波澜不惊,竟然与之前对武刃说的别无二致,这令徐介恍悟——你好,我叫巫月侬——这句话并不代表着友好的自我介绍,反而意味着决斗之前的自报家门。

    “响水衙门,徐介。”徐介抱一抱拳,便见巫月侬脚尖蹭地,借力腾起,身似鸿影,双掌在怀中捏作莲花状,临至徐介头顶,猝然出掌,分击其左右两肩。

    徐介没练过武,心中并无一招半式可将化用,身临险境,唯一一个念头便是兵来将挡:

    既然这娘们儿从上攻下,我便给她反着来一个!

    心念顿起,徐介双手举鼎一般接住巫月侬击下的双掌,巫月侬哪里知道,徐介喝过鹿草堂的“百补灵枢汤”,徒增内力,绝非易与,随口一喊,振聋发聘,双手一举,拔山扛鼎,巫月侬本身体量轻浅,形不成多大重力,瞬时被弹飞出去。

    幸而她反应迅速,顺势往后一纵,才不至于摔倒,双臂自然舒展,脚尖浅画积水,朦胧雨雾之间,仿若绝尘仙子。

    巫月侬已然退出巷口,飘然而逝,徐介也不屑于去追,背着武刃一气儿奔回衙门。

    张哲紧随其后,却被衙役挡在门外,不让进去。

    张哲内心焦急,他有许多重要的话要跟徐介讲,起先巷中打斗,一直没得机会,此时进不去衙门,心中千万个疑惑还待解开!

    响水集镇附近的郎中大夫请遍了,没有一人看得好武刃这怪病,他那模样着实古怪已极:瞪大两只眼睛,瞬也不瞬,眨眼也做不到,眼珠子晃晃悠悠,仿佛即将脱落,更遑论神采,眼底一股腐朽死气,愈见深重。

    请来的郎中治不好武刃的病,被徐介一怒之下痛打一顿,再不敢来了,由于请不来大夫,无药可治,武刃这病便只得搁置不管。

    徐介吩咐衙门里所有公人小厮,务必严守口风,决不可将武刃生病一事泄露出去,若是教武刃老母知道,非拆了响水衙门不可!

    武刃如此被晾了两日,这两日间徐介无微不至照顾着,又是端茶倒水、喂汤喂饭,又是伺候拉屎撒尿。

    武刃的病情并未因徐介的真情以待而稍有好转,反是越发形同死尸,动也不动一下,唯有那两丸眼珠子不停晃悠,证明他还活着。

    徐介心里比谁都着急,于公于私,武刃对他何其重要?

    于私,武刃是自个儿最最要好的朋友,喝酒得找他,吃饭得找他,就连……逛窑子……也还是要他搭伴儿;论公,武刃一日不醒,俄县随时可能变天。

    正无计可施,徐介突然想起来,自己那天喝了鹿草堂儿子一碗水,立马跟变了个人似的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那碗水必有蹊跷,万不得已,徐介只得寄希望于鹿草堂身上,他赶忙带上人,亲自前往“鹿草堂”。

    “鹿草堂”位于响水集镇第一街口,是以其本人名字命名的温泉客栈。

    原本鹿草堂是开药铺的,可奈造化弄人,当年“假药案”对他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,即便后来证明清白,他的药也卖不出去了。

    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,鹿草堂走投无路之时,意外发现自己药铺地底下暗藏温泉泉眼儿。

    那日他悻悻然拆下门前“鹿草堂药铺”的横匾,手脚滞缓地关闭了大门,无人知晓,年逾花甲、迫近古稀的鹿草堂透过门缝看向大街,满目悲怆,已然抱有决死之心。

    当夜,月比星灼,亮透四野,鹿草堂将手中的刨猪刀反复打磨,直至锋锐不可挡,他心中切齿痛恨:

    当官的无眼,猪崽子不如,欺我良民不得安世,如今老子已无退路,就这一把杀猪刀,冲进衙门,剁他猪头!

    鹿草堂提刀出门,目中含着死士的悲壮,在路上,人家门前的恶犬,见他也不敢吠。

    夜枭怪鸣,传响树下,乌云遮了明月,大地瞬时投入深沉黑暗,鹿草堂紧握着刀,却怎么也找不到衙门大门,转悠一圈,竟然又回到自家药铺的院子里。

    那时情形,唯有用“伸手不见五指”方可形容,鹿草堂心道:该是天意如此!

    他弃了刀,就地而坐,阖上双眼,忆起往事种种,一面可惜“鹿草堂”的声名,一面可叹鹿草堂的命运。

    鹿草堂屁股底下突地一热,菊花受惊,浑身一颤,他忙站起身,心下怪道:咋回事儿?!

    他探手摸摸地面,热乎乎的,若是触地稍久,还烫手呢!

    情知事不寻常,鹿草堂忙在地上摸索一阵儿,拾回了刀,就刚才发热的地面使劲儿劈凿。

    叮叮当当一宿无眠,紧接两日,鹿草堂废寝忘食,刀斧锤铲尽皆用烂,把好好的一块地面凿得坑洼起伏。

    别人都道鹿草堂十有八九是受不住打击,疯魔了!

    疯人做疯事儿自然无人来管,鹿草堂挖地三尺,终于见了水流,先是一束银铃般的,接着是哗啦哗啦不停的,眼看一个个坑洼被地下温泉填平,鹿草堂扯衣袖拂去额上珠汗,展颜一笑……

    他本该仰天大笑,无奈实在精疲力尽,连大笑的气力也无。

    “鹿草堂”的招牌又高高挂起,只不过不是药铺了,温泉客栈,在响水可是新鲜板眼儿,开张时围观者居多,消费者一个没有——太新鲜了!没人敢尝试。

    第一个敢吃螃蟹的,却是个丫头片子,这便是鹿草堂后来的夫人……

    那时鹿夫人是个脏兮兮的小叫花,又不与一般闺女相似,更像小子。

    她一冒出来,大家都嫌脏,见了怪物一样躲开,鹿夫人正单纯的年纪,看见热气氤氲的温泉,想洗洗身子,混不害羞,当众扒光褴褛的裙裳,跃入泉水。

    小女子洗净污浊,大变了模样儿,体态曼妙,姿态娇娆,身上通体如玉,纯净无暇,在温泉中尽情浮游,恍若人鱼公主。

    周围人都看傻了眼,无论男女,啧啧称奇,一个小孩儿指着鹿夫人嗲声嗲气地对他父亲说:“爹爹,小乞丐进了水里可以变成好看的女孩,你不是一直想当娘亲么?也进去……洗……”

    “瞎说什么!?”父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满面潮红,在众人异样目光夹道下迅速离开,人群中立马就议论开了。

    后来“鹿草堂温泉客栈”的名声渐响,便没几个人记得“鹿草堂”原本是一家药铺。

    鹿草堂七十大寿,迎娶鹿夫人,宴请街坊四邻,大家一看新娘子,不正是当年那小叫花,表面恭喜喜结良缘,背地里却给鹿草堂安了个“老匹夫”、“老乌龟”的名号。

    即便不开药铺,鹿草堂内心深处,仍然渴望着探究药理医学的巅峰,人是如此,一面迫于生计安步以当车,一面压抑本心炙热的追求。

    压抑越久,井喷越促,日子稳定下来,鹿草堂又开始不惜重金四处求药,炼制各种丹药,熬煮各色药汤……“百补灵枢汤”便是其得意之作。

    徐介登临“鹿草堂温泉客栈”,身后还带着一帮子公差,气势汹汹,骤如闪电,街坊邻居便不禁猜测:

    老匹夫怕又惹上事儿了!